第十章 夏至问仙-《云衢万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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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只盼在自己眼睛还能看得见、双手还能护得住的时候,为这个家、为这几个孩子,铺好尽可能远的路。

    “父亲!”

    一道清脆的叫声打破了庭中略显压抑的气氛。

    陈长生从屋里冲出来,像一阵风,像一道光。

    他站定在几个哥哥面前,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,眼睛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我快要炼成八十一缕月华了!”

    他仰着头,骄傲得像刚打了胜仗的小将军,“再过几日,便能凝聚玄景轮了!”

    “我家长生厉害!”陈春泽一把抱起幼子,方才眉眼间的忧虑一扫而空,化作满面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听着这孩子絮絮叨叨讲玄景轮有多难炼、月华吸纳有多慢、他又如何发现镜中月晕可以助人修行……那些玄奥的仙家术语,他这个老农听不太懂。

    可他听懂了孩子话语里的骄傲,也看懂了孩子眼底的光。

    那是希望的光。

    陈长福伸手,用力掐了掐四弟的脸蛋。

    陈长生连连叫苦,奋力挣扎,他却掐得更起劲了,笑着骂:“小东西,了不得啊!”

    陈平安也凑过来,捏陈长生的耳朵。

    陈长青虽未起身,唇边的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
    院中的阴霾,被这个孩子的笑声驱散殆尽。

    陈春泽抱着幼子,望着庭中笑闹成一团的四个儿子,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
    “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乐且湛。”

    这人间至乐,不在仙山,不在琼楼,就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,在他这一把老骨头还能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此刻。

    众人笑罢,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陈长福回了前院,姜氏在那边候着他;陈平安揣着那卷皱巴巴的《祭引法》,说是要再背几遍;陈春泽抱着陈长生进了屋,哄他小憩片刻——这孩子昨夜又修炼到丑时,眼底都有淡青了。

    庭中只剩下陈长青。

    他独坐于木桌前,手边是刻了一半的木简,刀笔搁在一旁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继续刻,只是望着院角那棵老柳树,望着透过枝叶洒下的斑驳光影。

    他想起方才父亲的话。

    “留下子嗣……”

    他垂下眼帘,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陈年旧茧。

    那茧很硬,是多年握刀笔、握锄头、握长棍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不愿随便娶一个不爱的女子,让另一个鲜活的生命困于无爱的婚姻,像村里那些相敬如冰的夫妇,一辈子凑合,一辈子将就。

    可他也明白父亲的忧虑。

    仙路凶险,生死难料。

    若他真有个万一,陈家四房,总不能在他这里断了香火。

    “我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他方才这样答父亲。

    这是他最诚实的回答——他确实不知该怎么办,却也不能让父亲继续为他忧心。

    沉默良久,他收回目光,重新执起刀笔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木简上,他刻的仍是《祭引法》。

    这法诀他已能倒背如流,可每刻一遍,仿佛就离那扇门更近一步。

    “以时言功,不负效信。”

    他刻下这一句时,刀锋略重,在木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。

    他并不在意。

    夏至将至。

    那日,他将跪于镜前,恭请祭引法妙法。

    那日,他将得一枚祭灵丹符种——那是陈家六枚机缘中,属于他的那一枚。

    那日之后,他便是求道之人。

    陈长青搁下刀笔,抬头望向天际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玉鲲山的轮廓在夕光中如沉默的巨兽。

    山的那一边,是破澜河的源头;河的源头再往北,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个远方,正在向他走来。

    或者——

    他正一步一步,向那个远方走去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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